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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派美以戰機轟炸伊朗這一個月裡,一些關於戰爭的古老真理,已然敲響了白宮橢圓形辦公室的大門。
未能從過去汲取教訓,意味著特朗普如今面臨一個嚴峻的抉擇。如果他無法與伊朗達成協議,他要麼試圖宣布一場無人會信的「勝利」,要麼只能讓戰爭升級。
這些古老真理中最古老的一句,出自普魯士軍事戰略家老毛奇(Helmuth von Moltke the Elder)之口:「沒有任何計劃能在與敵軍首次交鋒後依然原封不動。」他寫下這句話時是在1871年,那是德國統一為帝國的一年。那一刻對歐洲安全的深遠影響,正如這場戰爭對中東一樣。
或許特朗普更偏好拳擊手邁克·泰森(Mike Tyson)的現代版本:「每個人都有計劃,直到臉上挨了一拳。」而對特朗普來說,更具現實意義的,是他的一位前任艾森豪威爾(Dwight D. Eisenhower)的話。這位美國將軍曾在1944年指揮諾曼第(諾曼底)登陸,並在 1950年代兩度出任美國共和黨籍總統。
艾森豪威爾的版本是:「計劃本身毫無價值,但做計劃的過程勝過一切。」他的意思是,制定作戰計劃的紀律與過程,能讓軍隊在發生意外狀況時具備改變路線的能力。
對特朗普而言,這個「意外狀況」便是伊朗政權的韌性。看來,他原本期盼能重演今年一月美軍閃電綁架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及其妻子弗洛雷斯(Cilia Flores)的戲碼。這兩人目前被關押在紐約的監獄中面臨審判,而馬杜羅的副手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接替了總統之位,並聽命於華盛頓。
期盼重演擊敗馬杜羅的勝利,顯示出其對委內瑞拉與伊朗兩國之間差異的理解,存在著巨大的鴻溝。
艾森豪威爾這句關於未雨綢繆的格言,出自他1957年的一場演講。他曾負責策劃並指揮史上最大規模的兩棲軍事行動——諾曼第戰役中的西歐登陸戰,因此他對此深有體會。
他接著解釋道,當意外的緊急情況發生時,「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架子頂層的所有計劃拿下來扔出窗外,然後從頭再來。但如果你之前沒有做過計劃,你根本無從著手,至少無法明智地開展工作。」
「這就是為什麼做計劃如此重要。它能讓你始終沉浸在問題的本質中,而有朝一日,你可能會被要求去解決、或協助解決這些問題。」
在以色列與美國於戰爭的首次空襲中擊斃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之後,德黑蘭政權非但沒有屈服或崩潰,反而仍在維持運轉並展開反擊。他們正將手裡的一把爛牌打得很出色。
相比之下,特朗普給人的印象卻是邊走邊掩飾。他憑直覺行事,而非像其他總統那樣,仔細研讀一頁頁的情報與戰略建議。
在戰爭進入第13天時,福克斯新聞廣播(Fox News Radio)詢問特朗普戰爭何時會結束。他回答說,他不認為這場戰爭「會持續很久」。至於何時結束,那將是「當我感覺到了,從骨子裡感覺到的時候」。
他依賴一個核心顧問圈,而這些人的職責就是支持他的決定並付諸實施。向掌權者說真話,似乎並不在他們的工作範圍內。依賴總統的直覺,而不是一套經過深思熟慮的計劃(即使這些計劃必須被修改或屏棄),讓這場戰爭變得更加難以推進。缺乏明確的政治方向,削弱了美軍本具毀滅性的火力和作戰效能。
四周前,特朗普與內塔尼亞胡將希望寄託於一場猛烈的轟炸行動。據總部位於美國、監測伊朗侵犯人權狀況的組織人權活動家通訊社(HRANA)統計,這場空襲不僅擊斃了最高領袖及其最親密的顧問,迄今還導致 1,464 名伊朗平民喪生。
兩位領導人原本期望能速戰速決。兩人都曾煽動伊朗民眾,在炸彈落下之後發起人民起義,以推翻該政權。
然而,德黑蘭政權依然屹立不倒,且仍在進行反擊。特朗普逐漸明白,為什麼他的前任們從未準備好與內塔尼亞胡聯手,發動一場旨在摧毀伊斯蘭共和國的「選擇之戰」(war of choice)。該政權的反對者並未起義,他們深知,今年一月政府軍已經殺死了數以千計的抗議者。官方廣播也已發出警告,任何人若企圖重演抗議活動,都將被視為國家敵人。
伊朗政權是一個頑強、冷酷且組織嚴密的對手。它建立在推翻國王的1979年伊斯蘭革命之後,並在長達八年的兩伊戰爭的殘酷苦難中經歷千錘百鍊。該政權建立在體制而非個人之上,並有著鐵一般的宗教信仰與殉道意識形態作為支撐。這意味著,雖然擊殺領導人無疑會造成震驚與破壞,但這並不會成為該政權的催命符。在經歷了一月份的殺戮之後,該政權會將更多伊朗人的死亡——無論是死於政權自身軍隊之手,還是死於美以兩國的炸彈之下——視為為了生存而可以接受的代價。
伊朗政權根本無望在火力上與美國和以色列匹敵。但就像毛奇、泰森和艾森豪威爾一樣,它一直在做規劃。
它擴大了這場戰爭,不僅攻擊其海灣阿拉伯鄰國、位於這些國家領土的美軍基地,也攻擊以色列,盡可能把痛苦擴散到更廣範圍。
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這條海灣狹窄入口——的實際封鎖,已切斷全球約20%的石油供應,並使全球金融市場陷入震盪。
伊朗耗費多年時間與數十億美元,建立了一個由盟友與代理人組成的網絡——伊朗稱之為「抵抗軸心」(the axis of resistance),其中包括黎巴嫩的真主黨,以及加沙與約旦河西岸的哈馬斯,以此來威脅並震懾以色列。自2023年10月7日哈馬斯發動襲擊引發加沙戰爭以來,以色列對該網絡進行了極為猛烈且有效的打擊。
但伊朗如今正在證明,一處地理特徵——狹窄的霍爾木茲海峽——能比其耗資巨大、近乎破產的軍事同盟體系,發揮更為有效的威懾與威脅作用。伊朗只需利用從其內陸山區數百公里外發射的廉價無人機,便能實施對該海峽的控制。
盟友會被殺死,地理位置卻永恆不變。除非攻佔並佔領海峽兩側的懸崖以及其後大片伊朗領土,否則美國、以色列以及世界其他國家都將發現,伊朗政權在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一事上,必將要求極大的話語權。
正如前北約副司令理查德·希雷夫將軍(Sir Richard Shirreff)在BBC 《今日》(Today)節目中所指出的,任何攻擊伊朗後果的兵棋推演,都會顯示出伊斯蘭革命衛隊將會封鎖霍爾木茲海峽。
這又回到了做計劃的重要性:如何開始一場戰爭,如何結束它,以及如何應對戰後的「第二天」。沉浸在速戰速決、輕易取勝的願景中的特朗普及其核心圈,似乎跳過了這些步驟。
「抵抗軸心」還包括也門的胡塞武裝。戰爭開始以後,他們於週五首次向以色列發射了密集導彈。如果胡塞武裝恢復對紅海航運的襲擊,沙特阿拉伯將失去其向亞洲出口石油的西部海上通道。
紅海也有自己的咽喉要道——曼德海峽,其對世界貿易的重要性不亞於霍爾木茲海峽。如果胡塞武裝決定升級行動,像在加沙戰爭期間那樣襲擊曼德海峽及更南部的船隻,他們將切斷經由蘇伊士運河從亞洲通往歐洲的航線。
那將引發一場更為嚴重的全球經濟危機。
與特朗普不同,內塔尼亞胡自從踏上政治生涯並最終成為以色列在位時間最長的總理以來,就一直在仔細思考這場戰爭。
在對伊朗開戰後的第一個完整作戰日,內塔尼亞胡在特拉維夫那棟被稱為「基里亞」(Kirya)、也是以色列軍方總部所在地的大樓樓頂,錄製了一段視頻聲明。
他談及以色列戰爭目標時展現出的清晰程度,令特朗普難以捉摸。
這其實並不令人意外。與美國相比,向伊朗開戰對以色列而言是一個更為直接明確的命題。
一個地區性強權所關注的問題,與美國所面對的更廣泛全球性挑戰,本來就不一樣。
內塔尼亞胡深信,盡可能重創伊斯蘭共和國,便能確保以色列未來的安全。他在視頻中表示,這場戰爭是「為了確保我們的生存與未來」。內塔尼亞胡向來將伊朗視為以色列最危險的敵人。他的批評者則認為,正是這種過度關注,導致以色列未能在2023年10月 7日察覺並阻止哈馬斯從加沙發動的襲擊。
他感謝了美軍與特朗普的「協助」,隨後便切入對他而言最核心的問題。
「這個軍事聯盟讓我們能夠完成我40年來夢寐以求的事:痛擊並重創這個恐怖政權。這是我承諾過的——也是我們必將做到的。」
在內塔尼亞胡漫長的執政歲月裡,他與以色列軍方高層曾多次探討對伊朗開戰的方式,旨在摧毀其核設施、彈道導彈,以及其他一切對他們構成威脅的事物。然而以色列得出的結論始終是:雖然他們能對伊朗造成嚴重破壞,但那頂多只能讓該政權受挫。後來這成為了一種共識——唯一能將伊朗軍事能力摧毀整整一代或更長時間的方法,就是與美國結盟。
但這需要白宮裡有一位準備好與以色列並肩作戰的總統。儘管兩國關係密切,且以色列極度依賴美國的軍事與外交支持,但這樣的事卻從未發生過。
內塔尼亞胡始終無法說服之前任何一位美國總統,讓他們相信與伊朗開戰符合美國的利益——直到特朗普的第二個任期。
自從美國的堅定盟友伊朗國王於1979年被推翻以來,美伊關係一直處於痛苦且充滿敵意的狀態,但歷任美國總統都認為,應對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最佳方式是遏制。
在美國佔領伊拉克期間,即使德黑蘭正在裝備和訓練殺害美軍的伊拉克民兵,美國也未對伊朗開戰。
他們盤算過,開戰的唯一正當理由,必須是面臨迫在眉睫的威脅,特別是掌握到伊朗即將製造出核武器的情報。
特朗普將核威脅列入其不斷演變的開戰理由清單中。
但並無可信證據顯示伊朗即將獲得核武或其投射工具。
甚至白宮網站上至今仍掛著一篇發布於2025年6月25日的聲明,標題是:「伊朗核設施已被毀掉——任何其他說法都是假新聞。」
特朗普如今正在體會,為何他的前任們會斷定選擇開戰的風險太大。
這場戰爭看來正演變成一個經典案例,展示了一個較小、較弱的政權,如何與一個更大、更強的敵人抗衡——戰略家將這種衝突稱為「不對稱作戰」(asymmetric warfare)。
現在談論這些還為時尚早,畢竟開戰才一個月;從紙面數據來看,若以擊殺敵軍數量與完成轟炸任務次數為標準,美國在越南、伊拉克與阿富汗的戰爭中原本也是贏家。
但必須牢記的是,在經歷了多年的流血與殺戮後,這些戰爭的結局對美國而言都等同於戰敗。
特朗普與內塔尼亞胡的下一步決策,可能將決定這場在伊朗的戰爭是否會成為美國的另一次重大失誤。
特朗普已兩度推遲其摧毀伊朗電力網絡的威脅——按他自己的描述,這種行為可能構成戰爭罪。
他說這是因為伊朗極度渴望達成結束戰爭的協議,因為美國所造成的破壞與死亡已令該政權遭受重創,他們害怕美國會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
在巴基斯坦等國的斡旋下,雙方正在進行接觸。
但伊朗人否認了特朗普所謂這是全面談判的說法。
特朗普提出的15點和平計劃並未公布官方文本,但洩露的版本顯示,該文件只是將美國與以色列多年來對伊朗提出的所有要求匯編在了一起。
這份文件讀起來更像是投降條款,而非談判基礎。
伊朗則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作為反擊,這些要求同樣令對方無法接受,包括承認其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戰爭破壞賠償,以及撤除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基地。
除非雙方都能大步跨入一片尚未探索過的妥協中間地帶,否則很難看出達成協議的可能。
這並非完全不可能。
伊朗政權有談判的歷史。
阿拉伯外交消息人士也印證了其他相關報道,並告訴我,在美國於2月28日突然開戰放棄外交途徑之前,伊朗原本正就其核計劃提出一條通往協議的路徑。
有一名消息人士對我說:「你知道,伊朗人當時幾乎什麼都願意拿出來。」
這話聽上去或許過於簡化,而美方也否認談判曾取得進展,但種種跡象顯示,在美國與以色列派出轟炸機之前,外交上原本仍有更大空間。
這場戰爭已來到關鍵時刻。
如果美國與伊朗之間達不成協議,特朗普其實已經沒有多少選項。
他可以宣告勝利,聲稱美國已摧毀伊朗的軍事力量,因此任務已經完成,而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並不是他的責任。
那樣做可能會引發全球金融市場劇烈動盪,也會令他那些本已心生不滿的歐洲、亞洲和海灣盟友感到震驚。
一個受創且憤怒的伊朗政權,仍有很大空間進一步向世界經濟施壓。
更有可能的是,特朗普會決定讓戰爭進一步升級。
目前,美軍已有四千多名海軍陸戰隊員隨軍艦駛向海灣,來自第82空降師的傘兵也已待命,並且還在討論進一步增兵。
目前還沒有人談論對伊朗發動全面入侵,但美國有可能會試圖奪取海灣中的一些島嶼,其中包括伊朗主要石油出口終端所在的哈爾克島(Kharg island)。
那將涉及一系列極具挑戰且危險的兩棲登陸作戰。
這甚至可能正中伊朗下懷,因為伊朗希望把美國拖入一場更長久的消耗戰。
伊朗的盤算是,這個政權承受痛苦的能力,比特朗普更強。
特朗普在伊朗問題上發現自己正在觸及自己權力的極限。 伊朗政權對勝利與失敗的定義,與他截然不同。 對他們而言,單單是活下來,就是勝利。
但如今他們的期望更多,認為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賦予了他們新的籌碼來提出要求,甚至可能取得戰略收益。 伊朗人提出的要求之中,包括承諾未來不再受到攻擊,以及承認他們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以此作為向所有船隻重新開放海峽的代價。
白宮新聞秘書卡羅琳·萊維特(Karoline Leavitt)週三表示:「特朗普總統不是在虛張聲勢,他已準備好釋放地獄般的打擊。伊朗不應再次誤判。」
「如果伊朗無法接受當前的現實,如果他們無法理解自己在軍事上已經戰敗、並且將繼續吃敗仗,那麼特朗普總統將確保他們受到前所未有的猛烈打擊。」
在戰爭中戰敗並不是一種選擇。 如果伊朗真的像特朗普及其手下所說的那樣被打得一敗塗地,德黑蘭政權早就崩潰了。 他根本不需要用威脅來逼迫他們接受命運。
美國和以色列的確可以在伊朗造成更大的破壞,殺死更多的人。 在黎巴嫩,以色列也正繼續推進對伊朗主要盟友真主黨的攻勢。
在沒有停火的情況下,他們的盤算是可以不斷升級武力,直到伊朗人別無選擇、只能屈服。
但這點絕非板上釘釘。
戰爭持續的時間越長,對該地區乃至更廣闊世界造成的後果就越嚴重。 國際危機組織(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的首席伊朗問題分析師阿里·瓦埃茲(Ali Vaez)告訴我,後果可能是「災難性的」。
1956年,埃及總統加麥爾·阿卜杜勒·納賽爾(Gamal Abdul Nasser)將蘇伊士運河收歸國有。這條全球水道對世界經濟的咽喉作用,正如如今的霍爾木茲海峽一般。隨後,英國與法國聯手以色列發動了戰爭。 他們達成了所有的軍事目標,卻被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逼迫撤軍。
對英國人而言,那標誌著他們在中東的帝國統治走向終結的開端。
美國正面臨中國的崛起。 有朝一日,當書寫兩國爭奪世界最強權力的競爭史時,特朗普這場對伊朗計劃不周的戰爭,或許會被視為一個轉折點、一個走向衰落的中繼站,就如同蘇伊士運河危機之於英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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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2026 05:0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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